语言经济学与语言陷阱
胡星斗
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发现了“语言蛊惑”,称哲学是对抗语言蛊惑理性的战斗;哲学处理问题就像治疗疾病;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;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。
通俗地说,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塑造、界定了现实的世界,有时也歪曲、偷换了原本的世界。话语权的掌握者定义了语言,民众则被迷惑、被误导,语言蛊惑让大众掉入许许多多的语言陷阱,形成无数的错误认知。
语言原是为了准确地描述世界、提高认知的,但是不准确、歪曲、篡改的语言,不仅污染了语言,也降低了语言的使用效率,使人产生错误的理解和行动。
语言经济学以成本收益方法、“经济人”假设,分析语言的价值、效用,进而阐释人力资本、知识经济、AI大模型中人的素质、知识的有效性。价值或效用设定在-1~+1之间,-1代表语言(或语言的一部分或语句)的词汇、概念100%颠倒黑白,是“完全负语言”;-1~0是“负语言”,无法表达所想所见,没有逻辑思维,传播的全部是不准确甚至错误的信息。譬如经统计,如果一种语言(或语言的一部分或语句)不仅全部被人为篡改、漏洞百出,而且有60%的词汇或概念是完全错误的,那么该语言的价值或效用为-0.6。相反,效用为+1的语言是“完全正语言”,如果一种语言词、义基本一致,而且有60%的内容是完全词义相符的,那么该语言的价值或效用为+0.6。
最典型的“负语言”是 “纳粹”“法西斯主义”,其漂亮口号——“国家社会主义”、“爱国主义”,曾经欺骗大众,让无数的人如醉如痴,其领袖崇拜、谎言洗脑、对暴力斗争的赞美,让语言完全沦为蛊惑人心的统治工具。
效用处于(-1~0)之间的负语言如:许多人的口头禅:“辩证法,一分为二,凡是好的东西就有坏的方面,凡是坏的东西也有好的方面”;表面听起来很正确,但这种正反面思维、黑白思维、阴阳哲学成为诡辩术,混淆了是非,没有好坏之分,似乎大家都一样。譬如说腐败,马上有人说各国都有腐败。你说某国某个优点值得学习时,马上有人会说:某国也有问题,不是天堂!这种只讲立场不讲问题、指东扯西、只能说自己好话、别人坏话的思维定式,已经成为社会的主流。但它没有逻辑,属于负语言,效用为负;上述二元辩证对立也不是客观事物的主流,多元共存才是,多元共存是正语言。
语言经济学中效用不高的语言还有很多,比如“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”、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”,那为什么起点一样的南北朝鲜、东西德国以及当年生产力、经济基础差不多的印度、中国有不同的道路和制度?诺贝尔奖得主的研究成果已经证明:是榨取型制度还是分享型制度,其长远的发展结果是完全不同的,至少可以说,制度与经济、社会之间是相互作用的,有时制度甚至信仰决定了经济与社会发展。所以,上述语言有正有负。
其他的价值成谜或负价值的语言还有很多,如果不深究,就会掉进认知的陷阱,比如期望寿命与实际寿命(两者可能相差很大)、灵活就业与待业、人均GDP与居民收入、阶级与阶层(阶级斗争与正常的阶层分化)、人民与敌人、法制(商鞅秦始皇的法)与法治(统治者守法)、告密与大义灭亲、革命与反革命等等。指责极端革命言行的帮派是“反革命集团”,是不是有点滑稽?就像法国大革命时期,各派相互攻击对方是“反革命”,然后纷纷地上了断头台。
中国过去的口号是大公灭私,“私心”、“私有”都是罪恶,其实,私心、私有是创造创新的源头、社会发展的动力,信用、规则、法治由此产生,公共社会由此健康发展。所以,私有经济、民营经济是正价值。相反,财产公有往往导致权力集中、法治不彰、效率低下、贪污腐败、分配的特权化而不是平等化,所以它是负价值。
语言经济学类似的辨析还有很多,比如相信人性善还是相信人性恶,会产生相反的社会形态和制度。假设人人是小人(人性恶),有私心,追求自身的利益,成为“经济人”时,才能发展出市场经济、权力制衡、法治监督,“小人国”最终转变成“君子国”。而假设人人是君子,以德治国,最终个个成为伪君子,仁义道德的君子国蜕变为小人国。可见,人性恶的假设是语言正价值,人性善的假设反而是负价值。
中国古代儒家的统治术是“正名”即名实相符,所谓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”,但是现代人却反其道而行之,处处名不副实,属于负语言。
譬如封建主义一词。封建主义是分封制、天子仅为天下共同拥戴的“共主”、诸侯治理地方的制度(当然天子会派几个官员去监督),具有地方自治的含义,但是现在人们套用某种理论,非得将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的皇帝制、郡县制说成封建社会。非常名实不符。
语言经济学上,资本主义,以前称为自由主义、市场经济,19世纪末受某些思潮的影响,资本主义逐渐从贬义词变成了西方也接受的语言,误导人们似乎社会和市场只是资本推动的,资本万能而且罪恶,充满了剥削,而且,企业家被贬斥为“资本家”。这样的认知,无法认识到企业家精神、企业家创新(包括制度创新、技术创新、融资方式、生产方式的创新、生产组织的创新、供应链销售链的创新等)在市场经济和现代社会中的关键作用,更不能理解当代文明、全球化基于法治和规则的“不断扩展的秩序”,而会一口咬定是“资本的掠夺”“资本的邪恶”“弱肉强食”。
教科书上说孙中山是“资产阶级革命家”,也很不符合语言经济学的规范,他的三民主义、五权宪法无法解释成代表资本家,孙先生自己说: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。所以,给孙中山冠名“资产阶级”是低效用的,并不满足大多数人的心理需求。
一些似是而非的语言概念错误引导了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,降低了语言的价值。比如,流行之说:中国文明是从古至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。
其实,印度文明自雅利安人移民之后,也三四千年不断。之前有达罗毗荼人,后来的英国人也没有消灭印度教(婆罗门教),就像满族人没有也不可能消灭汉文化一样。中国在夏商时不也有许多族群轮番登场吗?中国有准确纪年的历史也只有三千余年。
总说美国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,其实,其文明源头是希腊罗马。三千年前甚至更早,希腊人罗马人就有公民大会、议事会(相当于众议院、人民代表大会)、元老院(现在翻译成“参议院”)、法庭、审判官、陪审团(其实应该翻译成“审判团”,不是陪审,而是审判)、执法官、执政官、监察官,执政官有任期限制,任前要举行听证会,要宣誓,任后要审查。那时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竟然研究现代人大多不明白的圆锥体、圆柱体、数论。
语言经济学中也存在双方博弈的囚徒困境问题,鸦片战争,英国称之“通商战争”,名称的不同反映的是损益的不同。原本通商对于大清、大英都是得益最大的选择,可是清国要维护天朝地位,英国要自由贸易,双方鸡同鸭讲,而且信息不对称,博弈的结果是纳什均衡,不是最优,而是次优,双方都遭受了一定的损失。鸦片战争一词给清国人受害者的意识,似乎证实了“落后就要挨打”的道理。但是落后的国家甚至蕞尔小国多的是,并不一定会挨打,耍赖耍横才会挨打。
“通商战争”给了侵略者理直气壮、维护国际贸易秩序的“使命感”,特别是在满清同意了“五口通商”,却不执行,最后广州一口通商都进行不下去的时候,英法派出39人外交使团来北京交涉,结果被弄死了21人,又发生第二次战争。1900年,满清统治者唆使义和团攻打外国大使馆,再次发生战争。
昏聩的满清统治者的错在于“不经济”,通商原本对统治者和人民都有利,但结果却是丧权辱国,丧的是满清君主奴役人民的某些特权,辱的是满清君主的统治地位,烧的是他的后宫乐园,但遭受“负外部性”最大的是平民百姓。
称呼那场战争是“鸦片战争”还是“通商战争”,经济学的意义完全不同。“鸦片战争”一词是负价值(-1)、负情绪、封闭的心态,“通商战争”一词是正价值(+1)、积极开放的心态。
当经济学规律被忽视、语言脱离了原有的含义或者语意被篡改、人们不习惯反思、独立思考时,就容易掉进语言经济学上认知和效用(或价值)的双重陷阱。

微信扫一扫打赏
支付宝扫一扫打赏